周克希等三人谈|关于写字 , 关于书卷气
对话/顾村言 周克希 潘敦 视频/陆林汉视频加载中...[xss_clean][xss_clean]
一头银头的周克希先生八十岁了 。
作为翻译家 , 周克希一直以《小王子》、《追寻逝去的时光》等译著而驰名 , 但在八十前后 , 他却画起了《小王子》 , 挥毫书写着所译的普鲁斯特、波德莱尔……且一笔笔临摹着中国翻译界的前贤肖像 , 如傅雷、陈梦家等 。“不为无益之事 , 何以遣有涯之生 。我教过将近三十年数学 , 又用三十多年时间翻译了一些文学作品 。如今 , 我想用另一种方式来度过余生 , 那就是学点新东西 , 比如说学点书法和绘画 。”周克希说 。
在“八十以后:周克希自书自画”于上海松荫艺术展出之际 , 《澎湃新闻·艺术评论》近日约请周克希先生、展览策展人潘敦就书写话题与书卷气等进行了对话 。
三人谈实录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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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克希 , 录陈梦家《一朵野花》 , 202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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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克希挥毫现场 澎湃新闻 图
“书画中最可宝贵的——书卷气”
顾村言:周老师你好 , 你翻译的《小王子》、《追寻逝去的时光》等 , 很多读者都非常熟悉 , 我们就不聊了 , 我很好奇的是 , 你早年在复旦大学数学系毕业后 , 在华师大教了三十年数学 , 后来又转到法国文学翻译 , 一做又是三十年 , 出版那么多译著 。八十岁以后 , 突然举办这个展览 , 说实在的 , (策展人)潘敦告诉我时 , 我是很惊讶的 , 因为细读你的书法 , 有一种真正的书卷气打动我 , 学养气息都在字里行间 。其实 , 当下的书法界 , 风格很多 , 技法炫目者也很多 , 但真正有着书卷气的 , 却不多 。很想知道 , 怎么想到到八十岁办这样的书画展?
周克希:这个展览叫“八十以后——周克希自书自画” 。为什么办展 , 这问题要请潘先生回答 。我先说说为什么我要“自书自画”(自说自话)吧 。八十以后 , 就是所谓的余生 , 怎样才能让这段时间过得充实些呢?《情人》的作者杜拉斯说过一句话 , 意思是让时间变得充实的唯一办法 , 就是把它消磨掉 。这跟我们常说的“不为无益之事 , 何以遣有涯之生”颇为相似 。“无益之事” , 我的理解是说这个事情未必有什么意义 , 但是它有意思 , 有意味 , 能让你不空虚 。对我来说 , 那就是学点新东西 , 就是“自书自画”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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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克希先生翻译的著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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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克希书 关于翻译
顾村言:你这真算是“自娱”的态度 , 艺术本来就是“无用之用” , 读书如陶渊明所言“不求甚解” , 说的也是一种超脱功利性的人生态度 。潘敦兄 , 作为策展人 , 你介绍一下 。
潘敦:是这样的 , 本来我们从去年四五月份做过一次展览 , 有几件尝试性的作品 , 请陆灏画的《小王子》 , 请周克希先生用毛笔抄写《小王子》里面的段落 , 反响挺好 , 周先生后来就说我自己也想试试画画看 。
周克希:当时试的第一件画作是《基督山伯爵》中的“决斗” , 当时我把画发给潘先生看 , 发过去 , 过了两分钟没有回答 , 我马上跟潘先生讲:“可能浪费您的纸了 。”因为这种洒金蜡笺是他给我准备的 。潘先生马上说:“不是这样 , 这件作品要用的 。”
潘敦:其实当时我很惊讶 , 真的很惊讶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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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克希 , 节录《小王子》 , 2021
周克希:如果潘先生当时默认了我的说法 , 我就不会再画了 。
顾村言:字与画是相通的 , 周老师 , 我觉得你之前写字肯定是有很多的底子的 , 而且 , 你出生于1942年 , 上学时对毛笔字也是有要求的 , 到晚年了 , 重新拿起毛笔 , 字里行间 , 总是会浸透着那些读过的书与自己的学养 。就书法来说 , 现在的教育很多把书法当作纯技巧型或视觉艺术 , 其实这是有很大问题的 , 书法本质上首先是文化性的、人格型的 , 书如其人 , 尤其难得的是一种书卷气 。读你的字 , 我想到陈乐民这样的老先生 , 他的书法气息也非常好 , 他是中国社科院从事对外研究的 , 当然不是专门从事书画创作的艺术家 , 但因为喜欢 , 他的书法里有着一种清雅之感 , 正如陈乐民自己所说:中国书画重在内蕴 , 如果抽掉了“文”的内涵 , 无论多么逼真 , 也是失去了中国书画里最可宝贵的——书卷气 , 董其昌说的“士气” , 用现在的话来说 , 就叫做“知识分子气” 。
当然 , 书卷气与士气这也是一个非常大的话题 , 就像文人有大文人与小文人之分 。但既然是书法 , 书卷气是起码的 , 也就是说 , 至少得是读书人 。
周克希:陈乐民先生是我敬重的前辈 。多年前 , 有一次吃饭他坐在我旁边 。当时他已经每周要去做三次血透 , 我问他 , 在这样的身体状况下 , 为什么还要坚持研究、写作?他想了想说:“欲罢不能 。”我听了很感动 。后来他还特地让他女儿、我的好友陈丰转告我说 , “普鲁斯特的小说 , 周先生译得好 。”他说好 , 对我是很大的鼓励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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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乐民先生书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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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乐民先生在挥毫
顾村言:你当时有没有跟他切磋过书法、写字?
周克希:很可惜 , 没有 。当时我没在写字 。在陈丰给我寄来的陈先生的书上 , 我看到过他的毛笔字 , 正如你所说 , 儒雅 , 冲淡 , 有书卷气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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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曾祺书画
顾村言:前几年浙江美术馆专门举办陈乐民先生的书画展 , 我看了以后也是非常惊叹 , 包括汪曾祺先生 , 虽以文章名 , 但书画里 , 都有一种当下难得一见的书卷气 , 且有清雅超逸处 。黄庭坚《跋东坡书》说:“余谓东坡书 , 学问文章之气 , 郁郁芊芊 , 发于笔墨之间 , 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尔 。”
书卷气并非一种风格 , 而是笔迹间自然见出的一种学养与气格 。周老师你还是继续谈谈书法之路吧?你是什么时候把兴趣真正转到书法上的?
周克希:书法之路 , 这个说法对我似乎不很合适 。我只是个书法爱好者 。我就说说我从数学、翻译到开始学字的过程吧 。从数学转行做文学翻译以后 , 我是全身心投入的 。我爱数学 , 但更爱文学翻译 。之所以放下翻译 , 实在是因为老了 , 精力不济了 。2019年有件对我个人而言很重要的事情 。单向街书店联盟每年会颁发一个年度人物致敬奖 , 2019年底在杭州举办的颁奖典礼上 , 最后宣布把这个奖颁给我 。这时全场的人都自发站立起来鼓掌 。这个意想不到的场景 , 让我非常感动 。我感到 , 译者的努力 , 并不是扔进水里就沉没的石子 , 你的付出 , 有人在关注 。而与此同时 , 我也感到 , 如果已经不能以最好的状态投入译事 , 就应该急流勇退 。从那以后 , 我真正开始了“捎带翻译”、认真临帖的生活模式 。翻译虽说放下了 , 但如果有再版的旧译 , 我还是会很投入地修改校样 , 因为我相信翻译没有定本 , 好译文是“七改八改”改出来的 。但以前一直觉得没有时间临帖的状态 , 终于得以改变了 。懂字的朋友劝我 , 要写好字 , 不临帖是不行的 。“有学而不能 , 未有不学而能者也” , 这是至理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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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克希先生在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数学时用的讲义影印件
顾村言:您2019年急流勇退 , 选择以写字“遣有涯之生” , 虽然十年不写字 , 可之前还是有基础的 , 你之前一直没有放弃写字吧 。
周克希:我写毛笔字没有什么基础 , 就只是喜欢 。以前的店招 , 很多是毛笔字写的 。我走在街上就喜欢看店招 。比如说“王家沙” , 当时还不认识章汝奭先生 , 也不知道是他写的 , 但每回走过都会看一看 。这三个字还是写得很有特点的 。
顾村言:还有“上海音乐厅”也是章汝奭先生写的 。
周克希:当时写的人很多 。张森先生写的“振鼎鸡”“梅园春”大家比较熟悉 。刘一闻先生写的店招我也见过 , 在江苏路 。喜欢看店招 , 就是喜欢看毛笔字 。现在想来 , 我喜欢两种文字 , 一种是语言文字 , 因而喜欢翻译 , 另一种是书写文字 , 所以后来想以写字“消磨”余生 。
顾村言:你翻译那么多文字 , 累的时候会不会写几行字调剂一下 , 休息一下?
周克希:很难得 。不大有这个雅兴 , 或者说不大有这个时间 。
顾村言:就写字而言 , 当时临了什么帖?有没有给自己一个规划?还是根据自己的兴趣?
周克希:我喜欢《书谱》 , 过一段时间会再读读、临临 , 但临的时候并不是从头临到底 。我从小有个毛病 , 爱好特别多、特别杂 , 都是弄一弄就放下了 。按我母亲的说法 , 这叫“新开马桶三日香” 。这句话我始终记着 , 引以为戒 。幸好 , 做文学翻译我还算比较专一 , 跌打滚爬三十多年 , 没有“三日香” 。但一到写字 , 老毛病又来了 , 什么都喜欢 , 而且经常会变 。一开始喜欢文徵明 , 醉心于他的小行书 , 后来又喜欢王铎 。“宋四家”中除了黄庭坚都喜欢过 。米、苏不用说了 , 就是蔡襄 , 我也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女儿态 , 只是觉得临起来不容易上手而已 。喜欢得比较持续的 , 一是颜真卿的《祭侄文稿》 , 每次看都觉得很感动 , 文章感人 , 字也感人 。一是《书谱》 , 一个喜欢写写行草的人 , 倘若不学《书谱》 , 是根本没法写的 。当然 , 王羲之的《十七帖》我也临过 , 但好像有点不得要领 。说来惭愧 , 至今还有不少字我不识草法 , 下笔就会露怯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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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过庭《书谱》(局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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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过庭《书谱》(局部)
顾村言:其实看帖也是一种很重要的方式 。
周克希:是的 , 看帖和临帖一样重要 。多年前有个媒体要我说说当年看了哪些东西 , 开个单子 。我当中提到读了哪些帖 , 他们问这是什么意思 , 我说读帖也是一种读书 , 他们好像不以为然 。顾先生刚才问有没有写写字作为翻译的调剂 。难得写字 , 但经常会读帖 , 读帖是一种享受 , 会让你的心静下来 , 让绷紧的神经松弛开来 。
【周克希等三人谈|关于写字,关于书卷气 开字对什么】顾村言:包括你这个字 , 不是2019年想练就能练的 , 从您年轻到中年 , 可能您在读帖和关注书法 , 一直持续的一个活动 , 只不过你不是那么刻意 , 有意无意地都做过 ,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?
潘敦:我觉得是这样 , 2019年开始 , 我第一次看到周先生的字 , 是陆灏发了一张照片给我 , 说这是周克希先生的字 , 我说这个写得很好的 。这一年里面 , 其实我看他的字 , 进步是神速的 , 他一开始给我看的字 , 跟他现在展出的字 , 真的不太一样 。
顾村言:记得好几年前 , 记得是不是陈飞雪好像曾经发过周老师的字 , 但那个时候我看到印象还不是太深 , 但这次潘敦把您的字发给我看 , 却真的是印象深了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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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克希 节录《包法利夫人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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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克希 节录《追寻逝去的时光》
周克希:我自己的感受是 , 每过半年会觉察得到有些变化 , 而且往往回过头去看以前写的东西 , 觉得缺点多多 。
潘敦:我觉得有些人是学什么像什么 。
顾村言:其实写字每天写写 , 是看不出进步的 , 就是半年一年的对比一下 , 才看到 , 是有那么一些进步的 。
周克希:发到朋友圈里去的字 , 总是自己觉得还可以的吧 , 否则就不会发朋友圈了 。但往往隔了半年再去看 , 会觉得怎么这样的东西 , 当时也会发朋友圈呢 。现在真的想要好好临帖了 , 看了前人这么多好东西 , 越发觉得自己差得太多太多 。随便拿一张自己写的字 , 我总会挑出不少毛病 , 几乎每个字都可以挑出毛病 。
潘敦:周老师 , 这个事情我觉得不能这样讲 , 挑自己每个字的缺点 , 虽然是一种美德 , 但其实没有这么挑的 , 因为任何人的任何字都挑得出毛病来的 。
顾村言:我很认可这句话 。其实文人字的最大的特点除了书卷气 , 还有行气和节奏、气息 , 这是最重要的 , 而不是单个的字 , 尤其是字外的功夫与气息 。刘熙载《书概》说:“凡论书气 , 以士气为上 。若妇气、兵气、村气、市气、匠气、腐气、伧气、俳气、江湖气、门客气、酒肉气、蔬笋气 , 皆士之弃也 。”
潘敦:其实我今天在周老师来之前 , 我正好发了一个介绍周老师的微信给董桥先生 , 他就跟我讲说 , 周先生的字呈现的是学识 , 这样的展览受到欢迎 , 代表学识受到了认可 。
顾村言:周老师从喜欢写字 , 关注书法 , 这几十年 , 前七十年 , 或者从上学开始 , 这么多年的数学、翻译文学的涵养 , 包括音乐 , 文化大家的氛围滋养了你 , 然后你到2019年以后专心写字 , 就像苏东坡所说的:“吾文如万斛泉源 , 不择地皆可出 。”字里呈现的并不是字 , 而是承载着字外的功夫 , 与心性的流露 。
潘敦:还有一点 , 周先生这样的人到了七十多岁 , 他开始想要写字 , 这是有可能性的 。像我们这代人 , 我如果有幸能活到79岁 , 如果我想写毛笔字 , 没有可能性 , 这是一个问题 。
顾村言:这也不一定 。
潘敦:这是一个用笔习惯的问题 , 因为我们这代人 , 我当然在三十多岁以前 , 基本上还是拿笔写的 , 不是用电脑 , 但三十岁以后工作完全是跟电脑了 , 现在的年轻人 , 出生以后用笔就比较少 , 这个就是你没有用笔习惯 。可以看看周先生在外面的翻译手稿和他的数学讲稿 , 都是写的很工整的 , 这是一种用笔习惯 。
我再讲个例子 , 比如说讲董桥先生——因为周先生和董先生两个人很有趣 , 一是他们年纪差不多 , 董先生是1942年年头出生 , 周先生是1942年年尾出生 , 差一岁 。董先生退休以后也就做两件事 , 写字、弹钢琴 , 他弹钢琴也是为放松 , 董先生是收藏 , 他在香港的视野和精力不一样 , 这是年轻时候的积累 。董先生他在17岁从印尼去台湾地区 , 17岁之前他爸爸是要求他每天练字 , 这个是有基础的 。他从17岁以后 , 基本上没有机会写毛笔字了 , 17岁一直到他72岁退休 , 基本上不怎么写毛笔字的 , 除了有的时候有些朋友邀请他提个斋号 , 你去陆灏家里看那个字 , 二十多年前董先生写的 , 那个时候董先生的字与现在董先生的字完全不一样的 。他72岁退休以后就开始写 , 而且现在写得越来越好 , 这是个用笔习惯的问题 , 他小时候的训练 , 因为我买到他1990年代写的信 , 他写钢笔字真的很漂亮 , 你们看周先生写的钢笔字也是漂亮得不得了 , 他英文、法语都写得好 。
顾村言:他们这一代人 , 有着清晰的文脉滋养 , 审美与学养的“第一口奶”也很重要 。现在的所谓书法界 , 无论是书法教育、书法展览的呈现 , 与中国文人语境里的书法是两个概念的 , 不少人把书法作为一个纯粹的炫技和技法呈现 , 或者就是作为一个所谓的专业 , 这都是有问题的 。说书法 , 要看到书法背后的东西 , 尤其是人格与学养 , 这与读书关系都大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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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汝奭先生题手卷
“古代其实没有‘书法家’这个说法”
潘敦:我们始终不提“书法”两个字 , 就是中和西 , 自书自画 。包括董先生也是一样的 , 他从来不讲自己写书法 。
顾村言:十多年前我第一次与章汝奭先生对话 , 他说他从来都反对说“书法家”——他认为就没有“书法家”这样的说法 , 他一直强调这个观点 , 包括在八十年代 , 他索性就退出了书法家协会 。
周克希:古代其实没有“书法家”这个说法 。
顾村言:为什么周老师的书法——还是说字吧 , 让我觉得很惊喜 , 而且很珍贵 , 就是能让人看到一个传统知识分子在书写中 , 有一个从不自觉到自觉的过程 , 而且 , 最后把自己的学识真正融入书迹之中 。
潘敦:其实像挖掘一下像周先生、董先生这样的人 , 把我觉得他们跟传统还相衔接的部分呈现给大家看看 。记得以前有人说 , 这个展览能够影响什么吗?我说影响不了什么 。你能够恢复什么?我说根本恢复不了什么 , 这就是把这一批还有这个能力的人 , 给你们找出来 , 让你们看一眼 , 以后可能就没了 。
顾村言:你也不要那么灰心 , 也未必是最后一批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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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克希节录傅雷译文 , 2021
周克希:这点我就觉得非常幸运 。潘先生刚才讲了 , 我们认识还不到一年 。虽然也说起过 , 但我还是很好奇潘先生怎么会找到我 , 就是因为陆灏给你看了一眼我的字吗?
潘敦:就是陆灏给我看了一眼 , 我就觉得可以 。我们去年5月底决定了要做这件事 , 因为我们去年的展览时间全排满了 , 我也觉得要有点时间让周先生去准备 。所以我们就 , 首先是周先生参加了去年十月份的群展 , 他写了一些东西 , 跟文学有关系的 , 然后再是定到今天三月份 , 比我们想像的时间点还要前面一点 。我们在过去的七八年里面 , 从董桥开始 , 做过董桥、白谦慎先生、扬之水等的展览 , 我始终不讲我做书法展 , 这些人都是文化人 , 他们在他们自己的领域里 , 有自己的建树 , 他们身上保持一点中国传统文人的底色 。
周克希:这次的展览和潘先生的鼓励是密不可分的 。鼓励有两种方式 , 一种是语言交流的鼓励 , 另一种是身体力行的鼓励 。他用后面一种方式来鼓励我 。初次见面寒暄没几句 , 潘先生就开门见山 , 说他想给我办个展览 。我当时觉得很突然 , 很吃惊 , 当然也很高兴 。
潘敦:我的角色是中间人 , 是把像先生这样的作品给到喜欢这样的人看 , 如果今天我做的周先生是第一个展览 , 我一定心里有点打鼓的 , 有点忐忑的 。但周先生已经是我做的大概 , 我展览做了很多 , 差不多是第十位这样的人物 , 对我来讲 , 我心里有数 。
顾村言:在筹备展览的过程中 , 有没有一些风格的调整?包括书法风格 。
周克希:一开始写的大多是唐诗宋词 。写的东西确是我之所爱 , 但问题是作为展品 , 可能缺少特点 。我的特点在哪里呢?不是在字好 , 刚才董先生说学养是客气 , 说到底我是搞翻译的 , 是个译者 , 一般人认为译者跟外国文学打交道 , 不大会去讲究中国字写的好不好 。我虽然未必写得好 , 但还是比较注意 , 有点讲究的 。如果比我再年长几岁 , 小时候有过童子功 , 那就会更注意、更讲究 。不过 , 我学什么东西都有点好高骛远 。以前学过一点点小提琴 , 我不喜欢拉音阶和练习曲 , 就是要拉曲子 。
顾村言:好高骛远有时也不是坏事 , 中国有一句话 , “取法乎上 , 得之乎中;取法乎中 , 得之乎下 。”
周克希:技法还是要讲究的 , 否则始终就是一个amateur(业余爱好者) 。文学翻译的情况有所不同 , 我不满足于仅仅是个业余爱好者 , 我要把它当成一个事业 。不是科班出身 , 有很多不足之处 , 于是就缺什么补什么 , 不敢苟且懈怠 。
说来不怕你们见笑 , 我还尝试学过一点钢琴 。基本功没好好练 , 就要去弹巴赫 。我认定自己是amateur , 就只要弹我觉得真正好听的曲子 。结果当然心有余而力不足 , 很自然的就歇菜了 。写毛笔字 , 我也认定自己是amateur , 但用的工夫可能稍多些 。
顾村言:就是一种心有所寄 。刚才说到音乐 , 当时的想法就是好听 , 你写字的想法是什么?不是以好看为目的吧?
周克希:还是有点偏于好看 。我觉得自己的缺点还是有点太追求好看 。其实真正好的字 , 不一定很好看 。当然 , 我并不喜欢像沈度那样的、只求平稳“好看”的馆阁体 , 但若遇到笔下功夫更强些的 , 例如梁诗正那样的馆阁体 , 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接受的 。说到“取法乎上” , , 我想起章汝奭先生和我的一次谈话 。他说要临《兰亭序》 。我说好的 , 我回去临两三遍 。他说:“两三遍怎么够 , 要临一百遍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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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克希录科克托《三十岁的诗人》并译文 , 纸本硬笔 , 2021
顾村言:刚才讲的 , 其实量变会导致质变 , 就像您说的半年间写的 , 会有差距 , 今天和明天未必有差距 , 去年和今年是有差距的 , 真的有差距的 , 如果你临的话 。
周克希:对 , 我现在觉得以前写的字不好 , 就是因为临了帖 。
顾村言:那是你的眼界和手上的功夫都提高了 。后来《兰亭序》你临了未必有一百遍吧?
周克希:惭愧 , 没临那么多 。《兰亭序》要临得像 , 恐怕不是很难 。但要从中真正汲取一些养分 , 是很难的 。反倒是颜真卿的《祭侄文稿》和《争座位帖》 , 好像比较容易吸收些……
顾村言:冯本《兰亭序》姿媚多些 , 反而十七帖、姨母帖、丧乱帖 , 可能更接近王羲之本来的风格 。我也觉得颜真卿的《祭侄文稿》和《争座位帖》更容易吸收 。
周克希:我现在想补补楷书 。毕竟写楷书是基本功、我喜欢《龙藏寺碑》 , 但真的上手临了 , 才知道此帖难临 。且不说结体不易学 , 原碑残泐以致字迹漫漶 , 更是临摹的一大障碍 。我跟陆灏先生闲聊 , 说大概得买价格更贵、制作更精良的版本 。他说 , 反而是便宜的版本可能更清楚 , 因为他们修补过了 。结果我就买了两种版本 。有些魏碑 , 比如说《张黑女碑》 , 那简直是完美 , 但太难学了 。
顾村言:其实你未必要学得像 , 只要感受 , 读了帖 , 再上手 , 对你的滋养就已经在你的字里了 。
周克希:是这样 。很多事情都急不得 , 得慢慢来 。
顾村言:我感觉好奇的一点 , 您在华师大教数学那么多年 , 又转到出版社翻译 , 到晚年写字写画 , 展厅进门处写的那一段话 , 第一段写“翻译是一种生活方式” , 让我很感动 。其实书画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。
周克希:我想 , 翻译也好 , 写字也好 , 你投入了 , 它就成了一种生活方式 。比如说 , 能有这个展览 , 是因为遇到了潘先生 。假定没有遇到他 , 我会不会继续写字呢?也会 。当然 , 能遇到他 , 能有这个展览 , 我很开心 。潘敦:我也很开心 , 我也想做点上海文化界有代表性的人物 , 像董桥先生在香港 , 赵珩在北京 , 扬之水在北京 , 七七八八的 , 都做过 , 上海的郑重先生之前有过展览 , 我感觉都没有认认真真策划过一个上海人的展览 , 正好有周先生了 , 这也是很圆满的事情 。
周克希:刚才讲到郑重先生 , 我不认识他 , 但知道他是谢稚柳先生的好朋友 。谢先生写字的经历 , 对我有所触动 。他讲他没有下过苦功夫 , 但评论者认为他是下过大功夫的 。他讲过一句话 , 大意是这么多的帖 , 包括张旭的(他非常推崇张旭) , 其中我觉得好的东西就拿来 , 觉得不那么好的东西 , 我就不要了 。这个“拿来主义”非常简单 , 也非常中肯 。
顾村言:而且是跟自己心性相契的才会拿来 。
周克希:对 。董其昌的《画禅室随笔》 , 是本很有趣的书 。他言必称晋唐 , 不提宋 。他说:“晋唐人结字 , 须一一录出 , 时常参取 。”他这样的大家 , 尚且要把前人写的字抄录下来 , 时常参看 , 我这样的初学者 , 还有什么理由不勉力仿效呢 。我们小时候学语文 , 也都是一个词一个词 , 一个句子一个句子这么学过来的 。我的老本行是数学 , 数学跟写字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 , 但有些理念还是相通的 。我研究的分支是黎曼几何 , 几何界的一代宗师陈省身先生讲过一句话:弄数学要有点东西可以放在手里耍耍 。大家的特点就是说话浅显易懂 , 但是极其深刻 。其实弄文学翻译也一样 。我的体会是要有些句式可以放在手里耍耍 , 意思就是说 , 中文也好 , 外文也好 , 对句式的掌握都要精熟到信手拈来的程度 , 这样才能尽快地准确理解原文 , 并且用最合适的句式译成中文 。董其昌说的“一一录出 , 时常参取” , 我认为说的就是积累可以“耍耍”的结体 , 需要时随时取用 。
顾村言:最近在临什么?
周克希:前一阵在临吴琚 。他是学米芾的 , 但我觉得他没有米芾那么张扬 , 比较平和 。
顾村言:他得米字笔墨神韵 , 少了风檣阵马 , 但比米似乎更雍容一些 , 且自有峻峭气格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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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宋吴琚行书
周克希:但他名气没有米芾大 。在有些人眼里他可能算不得“上” , 至多就是上偏下 , 但对我来说 , 他已经是很上了 。取法乎上 。总是相对而言的 。有一种说法是不能学现代人 , 与其学沈尹默或者白蕉 , 不如直接学“二王” 。
顾村言:近现代的字 , 很多还是有近现代的毛病 , 临的话可能还是多临古人好一些 。
周克希:其实沈尹默是很诱人的 , 我曾经很喜欢他的字 , 他的字也比较容易学 。他的笔法可以说是很精良 , 甚至很精妙的 , 但也许缺了一点什么东西 。陈独秀早年评他的字“其俗在骨” , 并非全无道理 。
潘敦:我觉得沈尹默没有表演欲的时候 , 就不输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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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尹默行书
顾村言:沈的用笔有的是精良 , 但有时太注重技法与精妙 , 就有问题了 。不过有时看他写的一些手札 , 就很好 , 因为随性些 , 而一有表演欲或者说创作欲 , 就会有俗味 。
周克希:人往往都是这样 。
顾村言:所以刚才说《祭侄文稿》其实更好 , 就是很随意的 , 发自内心 , 根本没想到所谓是在“写书法”、“写作品” , 那是忠义愤发 , 顿挫郁屈 , 意不在字者也 , 满腔国仇家恨 , 皆在笔迹间 , 全自天然 , 毫无刻意处 , 包括《寒食帖》等 , 都是这样的不刻意之作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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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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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轼《寒食帖》
潘敦:再就说到张充和先生的字 , 其实张充和一辈子写字从来没想过要表演给谁看 , 她在美国教写中国字 , 其实没有一个人是知音 , 突然有一天白先生来了 , 你字怎么写这么好?被董桥看见了 , 说这个字真的是好 。
顾村言:记得当年对张充和的字印象最深的是一套《沈从文别集》 , 是她题的字 , 真是格调 , 那时候自己也特别喜欢沈从文 。
潘敦:她说起来是沈尹默的学生 , 但在我心目中 , 她的字比沈格调高太多了 。
顾村言:潘先生所讲的 , 其实是一个格的问题 。
周克希:沈尹默写给张充和一张小纸条 , 把要她临写的字帖开了一张名单 。这张随手写的纸条 , 写得神采飞扬 , 非常耐看 。
潘敦:我看到过 , 这是沈尹默写的最好的一件 , 完全不像沈尹默写的 , 在董桥的家里 , 是张充和四十年代在云南的时候 , 在路边买了一个毛边纸 , 裁下的毛边 , 这个毛边就拿到老师家里面 , 让沈尹默随便写 , 沈就拿了一支笔在上面写章草 , 那个写的真是好 , 写完了以后张充和拿回到苏州 , 请人很精心的装裱带到美国去了 , 到她大概九十几岁的时候 , 卖东西嘛 , 这个东西给董先生买到了 , 这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沈尹默写的 。
顾村言:这个我没有见过 , 听你这么一说可以想像 , 希望回头可以看一下 。不以书法作为表演欲 , 其实就是对自己内心的一个关照与呈现 。
周克希:我有本随笔集叫《译之痕》 , 出版社让我自己写个书名 。我上午写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, 没有一张是满意的 。要吃中饭了 , 砚台里还有余墨 , 我拿起一张毛边纸 , 随手写下这三个字 , 居然觉得比前面的都好些 。最后就用了这几个字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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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克书写对联现场
顾村言:所以《书论》中说 , 书者 , 散也 , 写字是一种散 , 随意而自然才好 , 如果总是一本正经 , 要端着架子的感觉 , 就不放松了 。中国书法史上最知名的行书 , 可以说都是很无意中写出来的 。其实说到这个话题 , 我们谈谈书法史上 , 涉及到书法的核心话题 , 写字还是要浸入人的本心的东西 , 跟自己内心的关照 , 进入你真正性情的东西 , 那才是好字 。
周克希:做人也不能端着 。
顾村言:这就是艺术的本质 , 心境要放下来 。
周克希:但很多时候就是难以放下来 。比如说 , 写洒金蜡笺无形中会有一种压力 。一想到洒金、蜡笺、展览 , 思想难免会有负担 。我觉得写字跟做人不一样 , 做人要正 , 写字就不能太正 , 要所谓“以奇为正” , 否则就没有那么有趣了 。而且 , 有趣就会有难度 , 一临就像的帖 , 恐怕不会太有趣 。
顾村言:大家都很像 , 就俗了 。
周克希:有一段时间我热衷于王铎 , 他经常一开始写得歪歪斜斜 , 然后逐行往下写 , 妙就妙在最后通篇是不歪的 , 是“正”的 。认识潘先生后 , 我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跟他说 , 我想第一行先随手写 , 让它有点歪 , 然后再扳回来 。潘先生马上说不要这样 , 我们面对的观众可能不一定接受这个 , 这个要看场合 。
潘敦:故意写歪 , 跟因为没有对齐写歪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。
周克希:也不完全是故意 , 就是一上来随手写 , 随手写往往是往左歪的 。然后全力以赴 , 一点一点把它板回来 , 这样就有趣味在里面 。《书谱》中说“既知平正 , 务追险绝” , 我想就是这个意思 。但潘先生说要看场合 , 我很同意 。
顾村言:是的 , 写字还是自己摸索 , 因为书法是心性、学养、人格的一个综合呈现 。
周克希:我觉得 , 即便是所谓文人字 , 笔法、结体这些技法还是要有的 。对古人而言 , 所谓文人字仅仅是一个气息的问题 , 真的就是一个学养的问题 , 因为基本的技法他小时候已经有了 。我们的情况就不一样 。不学些基本的技法 , 气息等等恐怕就无从谈起 。“熟能生巧 , 方得气息” , 是说得不错的 。还是要精熟而不草率 。懂字的朋友说我写得太快 。这个批评很中肯 。一味地快 , 难免会草率 。《书谱》中提到行笔速度时这样说:“劲速者 , 超逸之机 , 迟留者 , 赏会之致 。”“赏会”两字说得真好 。行笔该慢时 , 就得慢下来 , 否则就难以赏心会意 , 无法享受握管挥毫的乐趣 。
顾村言:我再补充一个 , 您说书画是自娱 , 自娱是一个非常高的境界 , 我觉得您写字 , 它带给你的快乐 , 跟翻译相比 , 快乐不一样吗?快乐肯定是很多的 , 否则你不会这么持之以恒的下去 。
周克希:都有它快乐的地方 。翻译自有翻译的快乐 , 我们说翻译的甘苦 , 也许苦说得多了些 。其实翻译当然是有甘的 。如果没有甘 , 只有苦 , 那还有什么东西能支撑你坚持下去呢?写字的乐趣 , 我觉得更直接 。有时写得忘乎所以 , 依稀会感觉到情绪的宣泄 , 甚至性情的流露 。这样的自得其乐 , 是很美妙的 。
顾村言:周老师从翻译到自书自画 , 都是一个人的快乐 , 也不需要一个大的团队 。周老师 , 我觉得您的画可以稍微介绍一下 。
周克希:展品中的画 , 大多是是临摹的 , 算不得真本事 。而且 , 由于缺少了基本训练的环节 , 即使是临摹 , 有时也要几易其稿 , 这时亏待的就是洒金纸了 。
顾村言:这个画译者的题目是周老师出的吗?
潘敦:我们在商量这个展览内容的时候 , 一开始周老师写了很多唐诗宋词给我们 , 我说人人都写这些 , 就没有什么意思 , 第一次我们就做点别人没有做过的东西 。我们大概定了几个方向 , 一个是周先生的译作 , 里面的章节 , 坦白讲他的译作我看得不多 , 对章节的熟悉程度肯定不到位的 , 所以我说这个部分你来选 , 你来选章节 , 插图的部分都可以 。第二个部分 , 既然您作为一个翻译家 , 在中国近现代有翻译家的历史并不是很长 , 我们来纪念一下近现代史上我们觉得比较重要的翻译家、前辈 , 所以看到傅雷、林语堂、朱生豪等 , 第三个部分 , 周先生自己法文的译稿 , 就是当时在报纸和其他杂志上刊登过的译稿 。

文章插图
周克希节录傅雷译文局部中的傅雷画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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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克希译著手稿
周克希:第三部分是译诗 。我译的诗不多 , 没有结集出版过 。这次每首译诗分别用法文、中文抄写 , 装裱配框 。其中拉马丁的《湖》(节选)是特地为展览现译的 。潘先生为我定制了一批专用笺 。这种笺纸质地很好 , 挺括而不滑 , 钢笔写上去很舒服 。
现在想来 , 一个人老了还能学点东西 , 真是上天的眷顾 。在这个过程中 , 有不止一个朋友愿意陪伴我、帮助我 , 对此我心中充满感激 。
(本文对话经周克希先生审校 , 有删节 。录音整理:志鹏 杨洁)
责任编辑:顾维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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